《经典古文名篇》206. 哀盐船文〔清〕汪中,佚名

2019-06-03  阅读 88 次

《经典古文名篇》206. 哀盐船文〔清〕汪中,佚名

  哀盐船文  〔清〕汪中  【原文】  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乙卯,仪征盐船火,坏船百有三十,焚及溺死者千有四百。 是时盐纲皆直达,东自泰州,西极于汉阳,转运半全国焉。 惟仪征绾其口,列樯蔽空,束江而立,望之隐若城廓。

一夕并命,郁为枯腊,烈烈恶运,可不悲邪?  于时玄冥乐成,万物歇息,穷阴涸凝,寒威凛慄,黑眚拔来,阳光西匿。

群饱方嬉,歌咢宴食,死气交缠,视面惟墨。

夜漏始下,惊飙勃发,万窍怒号,地脉汤决,高声发于空廓,而水波山立。

  于斯时也,有火作焉。 摩木自生,星星如血。 炎火一灼,百舫尽赤。

青烟睒睒,熛若沃雪。 蒸云气觉得霞,炙阴崖而焦爇。

始连檝以下碇,乃焚如以俱没。 跳踯火中,明见毛发。

痛謈田田,狂呼气竭。 转侧慌张,生涂未绝。

倏阳焰之腾高,鼓腥风而一吷。 洎埃雾之重开,遂声销而形灭。 齐千命于一瞬,指人世以长诀。 发冤气之焄蒿,合游氛而障日。 行当午而迷方,扬沙砾之嫖疾。

衣缯败絮,墨查炭屑,浮江而下,至于海一直。

  亦有没者善游,操舟若神,死丧之威,从井有仁,旋入雷渊,并为波臣。

又或择音无门,投身急濑,知蹈水之必濡,犹入险而思济。 挟惊浪以雷奔,势若而终坠;逃灼烂之斯须,乃同归乎死地。

积哀怨于灵台,乘精爽而为厉。

出寒流以浃辰,目睊睊而犹视。 知天属之来抚,憖流血以盈眦;诉强死之悲心,口不言而以意。   若其焚剥支离,漫漶莫别,圜者如圈,破者如玦。 积埃填窍,攦指失踪节。 嗟狸首之残形,聚谁何而同穴。 收然灰之一抔,辨焚馀之白骨。 呼呜,哀哉!  且夫众生乘化,是云天常,妻孥环之,绝气寝床,以死卫上,用登明堂,离而不惩,祀为国殇。 兹也无名,又非其命,天乎何辜,罹此冤横!游魂不归,居人心绝。 麦饭壶浆,临江呜咽。

日堕天昏,悽悽鬼语。 守哭迍迍,心期冥遇。

惟血嗣之相依,尚腾哀而属路。 或举族之沈波,终狐祥而无主。 悲夫!丛冢有坎,泰厉有祀,强饮强食,冯其气类。 尚群游之乐,而无为妖祟!人逢其凶也邪?天降其酷也邪?夫作甚而至于此极哉!  ——选自《四部丛刊》本《述学·补遗》  【译文】  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乙卯日,停靠在仪征县境江面上的盐船产生了火灾,共焚毁船只一百三十艘,烧死和淹死了一千四百多人。 那时,成批转运出去的盐粮,由东始自泰州,向西直达汉阳,几近普遍半个中国。 而仪征正是控扼盐船交往的水路要津。

这里船只聚积,桅杆遮掩天空,沿江林立,远了望去,隐约约约宛若城廓。 但却在一个晚上同归于尽,死者都酿成了烧焦的肉干。

平白蒙受如此强烈的火灾,这能不哀思么?  那时,冬令将尽,万物沉寂,残冬岁尾阴气凝固,额外严寒,黑色的云雾倏忽纷拥而至,夕照早已西下。

人们吃着晚饭,席间还击鼓歌颂觉得嬉乐,岂料死神步步迫近,只见昏暗的神色显示出凶兆。 天色刚近傍晚,狂风怒起。

万千孔穴响起刺耳的咆哮。

江河流水波涛壮阔,恐怖的声响震撼于野外漫空,巨浪象小山一样屹立水面。   正在这时,产生了火灾。 木船相摩擦起火,只见星星点点殷红如血。

年夜火一烧,百十条盐船一片赤焰。 青紫色的浓烟滔滔,飞火之下的船物就象是用滚水浇灌的雪堆,熔化迅疾。 猛火还将天上的云气蒸烤成彤霞,连背阴的崖岸也被烘焦。 船只本是毗连在一路下锚停靠,因而便统通销毁沉没。 船平易近纷纭奔窜于猛火中,火焰映照出他们的头发。 他们疾苦万状,狂呼乱喊,直至声疲力竭;或翻来覆去,惊慌失踪措,可怜还未气绝。 倏忽,敞亮的火焰再次升腾起来,随着一阵腥风吹过,重又发出炙烤的细响。 及至烟尘埃雾消逝,被烧的船平易近客子一齐声销迹匿。

千余人命,在一瞬之间,向人世永诀。 这些屈死的鬼魂,冤气和合着四溢的凶气,遮掩了日色。

将到第二天午时,这股冤气就象迷失踪了标的目的一样四周漂荡,以至飞沙走砾。

被烧烂的碎衣片和破棉絮,以及烧焦的木渣炭屑,漂浮江面而下,至海一直。   也有一些会泅水的人,他们平常寻常操舟若神,现在冒着衰亡的威胁,下水去救人,却被卷入水底,一样丧生死亡。

还有些遇难者逃生无路,被迫跳入急流,明知下了水必定被淹死,但还是冒险而希求获救。 谁知波涛澎湃,势若奔雷,这些人眼看快爬上岸了,最终还是沉了下去。 他们逃走被烧烂的恶运仅仅一霎时,却依然一样难免一死。

死难者心里布满了哀怨悲苦,冤魂一定会化作厉鬼不时作祟。

十二天往后,死尸漂浮出严寒的江面,他们仍斜瞪着眼睛而不瞑目。 当知道自己的亲人凭吊慰抚而至,眼眶里便布满了血水,仿佛在倾吐不幸遭难的心里哀思,即便不能开口措辞,却能理解他们的遗愿。   死尸有的被烧得肢体不全,有的被烧得恍忽不清。 有的尸身蜷曲,有的尸身破损。 或七窍充塞着尘埃,或被折断的手指脱离了骨节。

可叹这些尸身纵盛入棺槨,也是残缺不全的,统一个墓穴里不知名姓的冤鬼聚在一路!即便收殓一捧燃灰,也难以辩白是谁的白骨。

啊呀,何等可悲啊!  人生涯着,若能顺应自然纪律而死去,那才是正常的。 好比妻子儿女们周围环立,在病床上气绝;又如因捍卫国君而死,虽身首异处,却能策功序德于明堂,而成为国牺牲的烈士。 但这些遇难者却死得没有意义,况且又非善终。

老天啊,这些人有何罪恶,非得蒙受这样的横死冤屈呢?这些冤魂游荡不归,在世的亲人何等哀思欲绝!他们捧着祭祀亡魂的酒类、食品,正临江洒泪。

但见暗无天日,似闻鬼魂凄语。

他们容身江畔,哀哭亡灵,贪恋难返,心里希望能在阴曹鬼门关里同乡人相遇。

而那些死者的近亲后世更是彼此扶持着,年夜放悲声,在路上随时可见。 乃至有举族为此沉江者,终于落得无子无孙的凄凉终局。 何等可悲啊!这么多人埋葬在一处坟墓,往后将祀祭那死而无后者的祠宇。 鬼魂啊,死力吃一些、喝一些罢,凭着气味相投,你们相互连系吧。

希望你们以群游之乐为重,而不要兴妖捣乱。 倒底是人逢其凶呢,抑或老天有意施其酷烈呢?为甚么会产生这凄凉至极点的事情呢?  (聂世美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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